【识局周末】我看《一个“包村干部”的非典型农村工作报告》中村民的权利争取路

2016-06-12 炎裔 识局 识局



文/炎裔(投稿)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写在前面:
 
首先发一个预告,自5月22日《一个“包村干部”的非典型农村工作报告》首期刊载以来,目前只剩最后一个章节待续,这部精彩纷呈的十万字挂职报告即将接近尾声。
 
这大半月来,不少读者热心追看,有共鸣,有感慨,有击节叫好,有观念争鸣。正如以下这篇来稿,是我们包括作者所希望形成的讨论。任何改变,都一定是从引起关注到引发讨论,再到具体实现路径的努力。
 
你有什么感触和想法吗?欢迎告诉识局君。



正文:
 
笔者很喜欢看识局最近连载的《一个“包村干部”的非典型农村工作报告》 (下称《报告》),一方面觉得它生动可爱,贴近真实,是难得的田野观察文献,另一方面也因为它引发了笔者的不少思考。当然,喜欢不等于完全赞同,只是忍不住也想发表下自己的观点。
 
《报告》第一节“闭关锁村”与“对外开放”,生动的讲述了不少P村村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态,认为村民这是“争取别人没有”而不是“争取自己有”,当蛋糕不够分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把蛋糕做大,而是宁可所有人都没有蛋糕。为此宁愿“均贫”,活在由普遍蒙昧和集体贫穷产生的“和谐光景”中。
 
正如《报告》作者在前言中提到的,他是“一个自认还有点良心的公务员”。这一点字里行间都有感受到,他是真心希望村民好,希望他们能更进步、更幸福,于是对他们的蒙昧无知和贫穷既感到同情,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另一个角度来说,受过更好教育、来自更文明先进城市的人,在面对村民时,也可能掺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优越感——非常担心对方书读的太少,见识太短,偏又固执己见,不思进取,所以一直落后着,而随着代际传递,将来会更糟。
 
笔者却觉得,作者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或者更该忧心的不是——村民们不懂得争取“自己有”。因为笔者认为,村民们不是不会争取“自己有”,而是太会争取“自己有”了,只不过囿于他们的社会网络和社会规则特征,导致他们选择的方式和作者认为应该用的方式很不一样。其实仔细想来,这已经是现状下的村民朋友们能选择的、最好的、可以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一条路。
 
首先,人的本性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追求平等,不论方向。
 
笔者一直深信,人与人,不论古今中外,本性都一样,让人的外在表现有区别的根源,是社会规则的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在发达国家各种遵规守法的“老外”到了中国可能会“入乡随俗”得比国人还不守规矩,而即便是在发达国家境内,也可能因为某项制度不够严谨导致国民的表现各种差劲——也许整体做的不错,国民素质好像也挺高,但照样一有空子就钻,本质没有多高尚。
 
之前识局发的友子老师《等你到美帝机场排成狗,才知道国内安检的好》一文中讲的TSA员工偷盗成风一例就是明证。
 
人的本性中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希望自己不比别人差。这个“别人”尤其指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特别是身边的那些。从生物/进化论角度讲大概是这样可以保证自己就算不优胜,但至少也不会被劣汰,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就和人类基本需求——安全感,挂钩。
 
人类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进化,基本上都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总是人外有人。相对的,无论你现在境况多糟,都还有可能更糟。即使身边一切看着都平和稳定,人的潜意识里应该也都还是战战兢兢,用尽一切力量想让自己更好,至少不变得更差。
 
所以对比自己高太多的人,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嫉妒心理,也不会强求大家都一样,反正人外有人很正常。但是原本和自己一样的人,如果开始慢慢变得不一样,而且是对方在变好,自己则相对变差,人心就会开始有波澜。
 
当身边越来越多和你差不多的人开始过得比你好时,心里的那种焦虑感就会极度加剧。于是,会本能得想尽办法让大家继续——如果做不到一样好,那就一样坏吧,反正一样坏的话至少他就不会是垫底的,被淘汰的几率也就变低。谁都知道,和大多数人在一起总是比较安全的,就连做错都可能因为“法不责众”而避免处罚。
 
《报告》讲的是贫困村村民的故事,虽然他们可能没有真的一贫如洗,却也没有多少富余的力量去承受比如万一有的发展产业失败造成的损失。
 
有一点资财,却也只有一点,人在这个时候的状态是最不自由,最没有安全感。加上他们全是“同根生”的村民,血脉既然相连,没有谁特别好运或歹运生于富贵或赤贫之家,先天的基因、智商等应该也相差无几,后天成长的环境也都差不多,让他们怎么去以很好的心态接受别人不一样,并且是因为上面来的政策让别人更好了,而自己半点好处没捞着?
 
至于当村干部的人,是因有“官职”在身,若为自己捞点好处,并不会影响大部分人的现状,自然不会伤害村民们的安全感,所以能接受。
 
凡此种种,个人认为,村民患不均的心态很严重,可以理解。上头来的好处,要么大家都有,要么就都没有。其他复杂的理论,他们不懂,也不想懂。政策制定者不能改变人性,只能顺着人性去设计规则引导人们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所以想改变村民这种从人性源头产生的“不患寡患不均”的思维方式,就只能切断他们彼此间命运相连的社会网络,让他们不再以彼此为参照物,不再认为比其他村民差就会导致自己被淘汰。否则就算让这个村变得再富有都没有用,君不见亿万富翁家庭内的财产争夺战也激烈的很么?谁嫌钱少?只怕自己比身边的,原以为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少罢了。
 
当你和大多数人在一起时,如何争取自己的权利?
 
和大多数人在一起,安全,首先是保证了的,至少心理上感觉如此。好,接下来想要过得更好,该怎么办呢?
 
你若自己一个人埋头苦干,增加私产,勤劳致富,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你没有占用所谓公共资源,伤了别人的利益就行。不过这不是本文想讨论的范围,本文想讨论的是面对公共资源,你会怎么办?
 
个人认为,村民们面对所有公共资源时,依然是过往几千年沿袭下来的那种态度: 不分自然和人为,统归为自带随机特征的“天赐”。对这一点,《报告》也有深刻的描述,所谓“靠天致富”。
 
若大自然风调雨顺,让大家获得丰收,那就是天赐,若不幸遇上旱涝灾害,那就是天谴。当然,也会努力想让大自然年年好光景,方法却是各种玄而又玄的祭祀、祈求。人当然干涉不了自然,也最好不要干涉自然,这才是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最佳办法。
 
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笔者很尊重。与此类似,在上头给的政策优惠方面,村民们也很少会想要主动去争取这种好像是由“命运之骰”决定的机运。甚至当机运表现得不平均时,他们,包括村官,还会一气之下认为不要更好,免得村里“乱七八糟”。这就有了作者笔下的——不想着把蛋糕做大,只想着怎么均分。
 
如果村民只有淳朴善良好管教的一面倒也罢了,偏偏又有他们的小聪明和狡黠之处。有好处谁都想要,当好处得加载各种条件时,怎么办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大家一起,努力把好处争取到手再说。
 
至于到手后怎么用,反正上面的人管不着,那就根据我自己的个人特点来发挥。这就是为什么有作者的上一任争取到种苹果树有补贴的优惠政策后,有些人种着树领着补贴,却根本不用心,甚至内心默默希望这些树不成活,等没有补贴时就立刻铲除换其他。
 
村民们的聪明,似乎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好像不会根据自己所需,去尽量争取切合实际的好处,而是“天”给什么就要什么,然后拿到了就随意处置,可能还枉费了上头的一片好意,最终反而让上面的人一气之下收回过往允诺,导致自己什么都没捞到。
 
作者意识到这些后,略感无奈和生气。人的本性无法改变,村民的思维惯性好像也无法改变,可真郁闷。
 
但真的是这样么?村民们聪明才智的上限到底在哪?
 
笔者不敢忘,我们是世界三大智慧种族之一,村民们也绝非愚昧无知。
 
有认真在追《报告》的人会发现,作者前任允诺的补贴款没发,村民也是懂得通过上访来争取的。他们甚至还贴心的先给作者打招呼,真是既会争取权利,又会讲人情做好人。可见只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源头和途径,他们不仅会努力争取自己的权利,还能照顾被争取对象情绪。简直智商和情商双高有木有!
 
还有个例子,在作者真心听取村民的意见,问他们发展产业该怎么做,想养羊又该如何实施 (从开始的买羊一直到最后卖出获利),村民们经过长期实践,考虑问题却很全面,给出的解决方案也更接地气。
 
真正阻碍这件事最终完美实施的是上头的种“某油料作物”任务,作者不得不作出妥协的也是这部分。那个什么农作物,不能给村民们带来任何实惠,却上至县领导,下至村民,最终都不得不妥协,进行部分养殖,且很大可能上将给村民个人和公共资源带来双输的结局。
 
笔者不才,窃以为这部分连聪明的作者都没法避免的损失,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而不是村民们不会为自己争取“有”,更不是因为他们“无知”。
 
在笔者看来,村民们已经运用了他们的所有智慧,在现有环境和条件下,去争取自己最大的权利。他们有妥协、无奈和惰性,被人认为落后的甚至确可诟病之处,是有待教育改进,但他们现有的行为,依然是自己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最好的、应对现有环境的方式!
 
个体虽有理性,但很可能经由集体行动的种种逻辑,演变成集体的不理性,最终还是会反馈到个体身上,损害个体和整体的利益。所以,即使每个人都按想象中的理性去行动,也未必能给整体和自己带来利益最大化。在某些情境中,甚至越理性越努力,结果越糟。
 
但是!如果一切就终止在——现状如此,我们无可奈何——之上,那么所有想让一切更好的人们就没有任何努力的必要了。

怎样才能更好的开发村民们潜藏的“能量”,让大家都更好?
 
如何让利民政策更贴合实际、能真正的有利于村民?如何让村民们过得越来越好,能通过越来越正当的应有的方式来争取自己的权益,让个体、集体和整体,都获得最大幸福?这是对政策制定者提出的挑战。
 
这是一条需要更多《报告》作者这样的人才,经过更深入的实践、思考、研究分析后才能得出的路径。正如作者所描述的种种实践,现实生活中,村民们所处的社会网络以及所涉的人情世故、文化风俗之复杂,并非人之有限理性便能简单计算得出。
 
采取任何理论或方法进行管理/治理之前,都不应忘记先真正理解管理/治理的对象,用大家听腻的话叫中国特色,用术语来说是“本土化”。
 
此前投稿提到贴近决策层的私募基金大佬们,在争取自己权利时,都要步步为营,耗费巨大精力。当然,他们成功了,因为他们有能力让决策层们听到自己的声音,设计出更符合他们实际的规则。那么,对远离政策,“天高皇帝远”的P村村民们来说,谁为他们发声,谁来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这是个重要问题。
 
所以,真的十分感谢这个世界有《报告》作者这样认真的人,做了很大一件认真的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想讨论孰优孰劣。笔者只是想要和大家共同探讨一个切实可行的,适用于现有环境、体制,整体、集体和个体的权利争取“最佳路径”。希望能以此文,也引发大家一些遐思,共同来就真实现状进行些探讨,抛砖引玉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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