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版书香】《红旗谱》与《金瓶梅》

2016-05-26 韩三洲 温州读书报 温州读书报

《红旗谱》与《金瓶梅》,中间隔着三四百年历史,原是互不搭界、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本书。前者是新文学史上脍炙人口的红色经典,大气磅薄,经久不衰;后者是则是古典文学史上的“第一淫书”,至今仍是坊间的限制删节本,半遮半掩,难窥全璧。前不久,翻检旧书,无意中找出一本《红旗谱》的作者梁斌的自传体回忆录《一个小说家的自述》(中国青年出版社1991年版),匆匆读后,竟然发现这位令人钦敬的著名作家在书中几次提到《金瓶梅》,不仅对这部古典名著有着很高的评价,而且还直言不讳地提到这部小书是自己的主要的创作源泉之一。

梁斌(1914-1996),不仅是广大读者所熟知的著名作家,同时也是一个老革命家。在他的人生历程中,有一则耀眼的趣闻,就是为写《红旗谱》而“三辞官”:第一次是辞《新武汉日报》社长之职;第二次是辞中央文学研究所机关支部书记之职;第三次是辞天津市副市长之位。每次辞官的初衷,只为了一句话:不写好《红旗谱》,无颜见江东父老!在历尽30年的殚思极虑、笔耕不辍之后,梁斌终于完成了共计120万字的《红旗谱》三部曲长篇画卷,即《红旗谱》《播火记》《烽烟图》,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章。

1954年冬,自称四十不惑的梁斌辞去了《新武汉日报》的职务,来到文学研究所,专门从事长篇小说《红旗谱》的构思与创作。一部小说的成功,关键在于人物与语言,书中的几百个人物原型,皆有出处,对于语言,梁斌则下决心摒弃新闻语言与翻译语言,而以群众语言为主,进一步加工提炼,要写的通俗化,要让识字的人看得懂,不识字的人听得懂。作者借鉴则来之以山东话写成的《水浒传》,用北京官话写成的《红楼梦》,用俚语和地方语言的写成的《西厢记》以及用山东市井语言写成的《金瓶梅》。自传中提到,在创作这篇长篇小说之初,他从文学研究所图书馆借到了一般人难以看到的《金瓶梅》。初读这部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看则已,一看就把我吸引住了。历来都说《金瓶梅》是一部淫书,束之高阁,不叫人们看。到目前为止,只能在文学研究所才能看到此书。一读起《金瓶梅》,四壁皆空,就什么也不想了。此书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社会面概括得很宽阔,把明朝的商业资本社会很详细地概括出来。只看潘金莲一段话,语言成串,字字珠玑,写尽这一淫妇的恶毒心肠。”梁斌说,他一边看着《金瓶梅》,一边想着自己的《红旗谱》,自称受益不浅。“在描写手法上,借鉴《三国演义》的群英会;在英雄人物的描写手法上,借鉴《水浒传》;在一般描写手法上借鉴《红楼梦》《金瓶梅》。概括的社会生活面要大,要历历如画。” 梁斌坦诚在《红旗谱》的写作过程中,“确实在语言方面,在概括社会生活方面,在人物典型方面,受了《金瓶梅》的影响。”今天看来,《红旗谱》里面有些生动形象的语言,的确是有着“他山之玉”的借鉴,如伍老拔屡屡说得那句“出水才看两腿泥”,女主角说的“当年俺也长得跟花呀枝呀似的”,都可以从《金瓶梅》的人物对话中找到出处。

老早就听过一句流布很广的说法,没有《金瓶梅》,也就没有《红楼梦》。意思是曹雪芹借鉴了兰陵笑笑生的写作手法,才写出了自己的不朽巨著。后来,读了金冲及的《毛泽东传》,才知道这评价出于毛泽东之口,那是1961年12月20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和中央局第一书记会议上的讲话中,提到了这本书。毛泽东说:“中国小说写社会历史的只有三部:《红楼梦》《聊斋志异》《金瓶梅》。你们看过《金瓶梅》没有?我推荐你们都看一看,这部书写了宋朝的真正社会历史,暴露了封建统治,揭露统治和被压迫的矛盾,也有一部分写得很细致。《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但是《金瓶梅》的作者是不尊重女性,《红楼梦》《聊斋志异》是尊重的。”

后来,也有不少专家指出,《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世情章回小说,假借宋代的水浒故事,成书约在明朝隆庆至万历年间,状写的是明代中叶社会的黑暗与腐败。这部书人物语言鲜活生动,市井气息浓郁淋漓,以至于晚明文豪袁宏道读后都为之惊叹道:“《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这与几百年后的梁斌,都有着同样惊奇的读后感。不过,即使到了红学与曹学已经泛滥几十年的今天,也没见有人查考出曹雪芹在何时何处是否读过《金瓶梅》并努力模仿借鉴之的点滴史实。但这部书对作家梁斌个人及其著作《红旗谱》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有据可查的。《一个小说家的自述》,写成于八十年代末期,那时候的《金瓶梅》的出版发行仍处于半遮半掩、羞羞答答之中,一个大牌出版社出了一部《金瓶梅词话》(洁本),在删去了两万多字后,仍标以“内部发行”,须得持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才能购得一套。如果有人敢说自己创作是受了这部书的影响,怕会招致不少道学家的白眼呢。但是,就是这部争议颇大被人目为“第一淫书”的古典名著,却为一部传世的红色经典增添了光彩;而能够毫无顾忌、能够直言自己的创作是受益于《金瓶梅》影响的,在灿若群星的现当代作家群里面,梁斌或许应是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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