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娘子》

龙灿珠 掌上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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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新娘子


文/龙灿珠



 前言 


许和子,唐女高音歌唱家,音乐家。永新县上了《辞海》的四大名人之首。开元末入宫,唐玄宗赐名为“永新”。宫中称“永新娘子”。小说《永新娘子》创作于1981年,始发表于《新蕾》创刊号。1983年三稿,《井岗山花》以《皇宫风流》为题,删去“歌飞勤政楼”和“杨州坠风尘”“情断瘦西湖”三节,发表于公开发行达五六万印数的《井岗山花》增刊。后《井岗山花》的编辑与省电视台合作,将许和子,改为“许合子”,张梦哥,改为“尹梦荷”撰编成40集电视连续剧《大唐歌妃》,由中央电视台播放。《永新娘子》是在唐宋史籍《开元天宝遗事》、《乐府杂录》、《北里志》、《教坊记》、《隋唐演义》等中的有关记载为史实依据和参考而写成的。



一、长街歌女

 

长安。开元二十七年的秋末。


北方的风,扫起满京都的灰尘,就像打破了石灰窰,吸一口,满嘴是泥沙,但街坊处处依然笙歌不绝,商贾络绎。


开元盛世,歌舞升平。

太阳,就像烧红的铁鑵子盖。


人流中,有个从南方乡下来的姑娘,被人流推来拥去。


她是从江南吉州永新来的,叫许和子。父亲是个乐工,因吹的一嘴好羌笛,前年,给征召进京,听说进了皇宫内的梨院。父亲走后,家乡又是虫灾、又是旱灾,母亲便卖了家产,带着她,搭乘亲戚张家公子梦哥赴京城赶考的船,千里迢迢奔长安来了。一为寻找父亲,一为逃荒。没想到母亲受不了这奔波的苦楚,又感了风寒,死在路上。梦哥带着她到了京城。


住下来后,梦哥要集中时间攻书应考。她在街上乱闯,企图碰上从皇城内出来的人。


京城,房子幢幢一个模样,聚成一块块,街道纵横,条条一样宽,行行相对。整齐得像稻田刚插下的秧苗。


皇宫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梨园?


没想到既进不了皇宫,更无从打听到父亲的下落。更没想到,她第一次走进长安街,在里面兜来转去,只觉得条条街一个样,幢幢房子一个样。连方向也搞不清楚了,连梦哥住的旅馆也不知道回去。


如今,她怎么去找梦哥?她向人打听,可是,谁也听不懂她的永新土话。


对面一个店铺的门开了,一个店伙计的眼睛飞落在她的脸上便像苍蝇跌在蜜上,挣脱不开了,他的魂儿也飘飘的不知失落在何处。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人儿。


“别看她衣衫破旧,那粉红的脸蛋,含笑的眼睛,可勾人魂魄呢?”


“看样子是个要饭的。去哄了她来,让她换过衣服洗了脸,送到平康坊,五百两银子张口就到手。”


“卖到妓院里,不如自己收得来做二房。”


另一个店铺的两个胖商人议论着。许和子一听,心一惊,便又急忙忙地走进人群中。



坊间空阔处,一个人圈中溢出哀怜怜的声声歌音,她挤过去一瞅,见是个半老徐娘在卖唱,旁边一个干瘦的男人给她弹琵琶,脚边寥寥的落了几个铜钱儿。


她想,梦哥一定也在到处找我的。我也会唱,而且声音高而亮,我一唱,梦哥听见我的声音不就找得来了么?


她就唱了。歌声甜美而高昂,人们立即朝她围过来,有人拿钱就往她身上丢。她想,刚才卖唱的女人要妒恨我么?我不要钱,我可不是为钱卖唱的。


她叫卖唱的女人把钱拾了去。


她的声音真清亮,歌声飘荡满长安。不一会,竟然围了几百人,再一会,连街道都给听歌的人堵住了,齐齐地都拉长了脖子朝她这方向瞭,尖起耳朵听她唱。刮着风,滚着沙尘,听歌的人全都忘却了,也都不吵闹。


忽地,人群中炸出驴叫似的一声喊:“好!”并且一锭银子从人头顶上飞过去,落在她身边。卖唱的女人忙拾起,递给她。她不要。正在这时候,有个阔少挤过来。亮出一嘴黄牙喷着酒气喊:“唱个《双调情》,再给你一锭银。”接着又一个叫驴似的声音喊:“不要唱了,给你二百两白银,跟我来。今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许和子不唱了。她看到跟前面目越来越狰狞,也闻到这些人黑心肠的浊臭气。她怕了,后悔不该一个人走出来,冒冒失失地唱歌。可是,想抽身退出不能了。正为难,那阔少扑了上来,嘻皮笑脸地搂住她,她急了,扇了那人脸上一巴掌。那人也不恼,还咧着嘴笑着说:“心肝儿乖乖,这巴掌打得我浑身很舒服哟。”


“谁敢欺负人!”人群中爆出一声吼叫。


“梦哥——”

梦哥排开众人,一把揪住阔少的后领,往旁边一揪,把阔少按倒在地上。人群中爆出一阵笑。但立时又有几个打手扑上来,围住梦哥打起来。好汉难敌三只狗,梦哥给他们打翻在地上,一顿拳脚加在他身上。


许和子急的大喊:“救命啊——”


忽然,人群一阵乱,人们都朝两边躲,阔少和那些打手们顿时也不见,有个骑马的将军前呼后拥走过来。他老远便用眼睛盯住许和子,近前来第一句话便问:

“刚才唱歌,响遏行云的可是你?”


许和子低着头,觉得那将军的目光好灼人。


“竟敢在皇城之中调戏民女,着实可恶。”将军愤愤地骂了一声。“便吩咐将重伤而昏迷过去的梦哥抬回府去救治,也把许和子带回去。


许和子满腹孤疑。这将军好呢,歹呢?此去吉呢,凶呢?

 



二、怨声溢内宫

  


韦家是皇亲国戚,也是京城望族。


韦青喜好声色犬马,妻妾成群,家里还养着二三十名歌伎舞女。冬天,他叫妻妾裸体围着他取暖,称之为肉屏风。


许和子的歌声,把他吸引过去,一见许和子如花似玉的容貌,立时便生占有许和子的念头。


他把许和子拉回家里,如获至宝,自然十分优待。许和子把韦青当救命恩人,把自己千里寻父的遭遇,流着泪倾诉。


韦青假惺惺装出同情,安慰她,说他一定帮她找到父亲,让她们父女相见。


谁知道他驱赶的那阔少却是京兆尹的公子,京兆尹是从二品的官,韦青呢,只是四品官。


京兆尹盛气凌人,立即派人到韦青家,要把许和子接走。


韦青哪敢得罪京兆尹?陪着笑脸说:“卑职一点也不知贵公子有意于这街头卖唱的民间女子。”心里又哪里能咽下这口气?急中生智,“圣上有旨,广选民间美女,卑职见那女子不唯漂亮且会唱歌,把她接到府上,是想讨好一下皇上。恰好,回宫踏上,又碰见高公公,我一时高兴,对高公公说了。有烦府尹大人与高公公知会一声。”


谁敢与皇上争女人呢?京兆尹派来的人只好说:“好吧,我们在瞧着呢。”他一拂衣袖,打轿回府了。


金吾卫是皇帝的侍卫,出入宫廷,见高力士是很容易的,这时,他对高力士说,最近在坊间搜得民间女子许和子,色若粉霞,其声冠代……欲敬献给皇上。请高力士先到府上过过目。


高力士看过,果然美若天仙,歌喉冠代。


韦青对许和子说: “为了不让你落入虎穴,卑职无能,我只能用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把你作为遴选的女子,送进宫廷。一旦得到皇上的青睐,说不定是因祸得福。进到宫里,你也好打听你的父亲……”


许和子泪流满面,朝韦青跪了下去。


许和子对卫青非常感恩戴德,也对他有一个良好的印象。后来,她流落扬州,韦青听到她的歌声找到她,有了载之于史籍的又一个传奇故事。


韦青把许和子当成可居的奇货,在高力士未来接她之前,讲了一些宫廷的规矩,也叫她和自己的妻妾一起练习歌舞……



有一天,一顶轿子,许和子给抬进了高高的宫墙。


高力士把许和子抬进宫廷,立时向唐明皇李隆基禀报,请皇上过目。这时,皇上宠爱的太真妃杨玉环正好在旁边,李隆基怕引起杨玉环不高兴,便说在后殿的偏宫内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吧。


唐明皇皇宫佳丽三千,他哪里把个民间女子放在心上呢?


许和子在宫里,除了学习宫廷的规矩礼仪,歌舞弹唱,有时也学点书算众艺。到此时,她方知既不能打听亲友,也不能思念家乡,否则便是怨望思归。宫廷嫔妃怨望思归,轻则鞭打垢骂,重则给宫正引到偏僻处,拿绳子套住脖子一勒,再用刀划破脸孔,然后装进麻袋,丢入渭河。许和子只有在没人处,愁对花草水月暗哭。特别是看见那些挑水、扫地的鬃发斑白的宫女,原也是象她一样年轻时选进来的,更是伤心极了。


但日子也就这么过去,转眼又是一年了。


百花竞放,柳芽吐绿,那被人践踏的路边的小草,也吐出了嫩嫩的鹅黄色的小芽儿。这不是春天了么?


宫前,有四五个宫妃在嬉戏。她们各采了一朵小花,插在一方空地上,眼睛都含着热切的希望盯着一只正在左盘右旋上下飞舞的花蝴蝶。她们说,这只蝴蝶落到谁插的小花上,谁就运气好,今年里,能沾着皇上的玉露之恩。据说,皇上就这样常和宫妃们闹。或指蝴蝶,或指蜜蜂,或指蛀木虫,小飞虫落在谁插的小花上,晚上便叫谁去伴驾眠。


许和子不识这鬼把戏,闲得无聊便读李白的诗。他喜欢李白诗的豪放不羁。


不知怎的,心里一动,她放声唱了起来,唱的是一支《临江仙》。


岸阔临江底见沙

东风吹柳向西斜,

春风摧绽后庭花。

莺啼燕语缭乱,

怎忍不思家?

每恨经年离别苦,

等闲抛却生涯。

为今时势已参差,

不如归去,

归去也!

沉醉臥烟霞。


她一唱,嫔妃们都被她哀婉的歌声打动了,脸上的笑容立即消逝了,有的竟唏嘘地泣出声音来。


“呀,和子妹,别唱了!”嫔妃惶恐地喊。


这声喊,恍惚间使人从梦中醒过来。是呀,这歌不正是思归吗?若是内侍省的人听到了,或有人告诉内侍省,和子姑娘便大祸临头了。


嫔妃们面面相觑,惶惶恐恐不知该怎么办好。


许和子却惨惨地一笑说:“死生一度人皆有。活埋与喂渭河的鲤鱼都一样。”


有个嫔妃便对大家小声地说:“这事,我们都不要说出去了。若有人盘问,便说和子妹妹唱的是——”话没说完,这嫔妃忽地闭住嘴,她看见高力士摇着肥胖的身子,像鸭子似的走过来了。


高力士的脸上是永不消逝的笑,就像笑的弥勒佛。就是在勒死宫妃时,他脸上也依然是平和的。


嫔妃们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高力士笑着问大家:“刚才的歌,是那位娘娘唱的啊?”


是娲?是福?都惊恐地低着头。

许和子抬头,淡淡地答:“是奴婢。”

高力士说:“随我来吧。”


许和子坦然地跟在高力士后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嫔妃们觉得凶多吉少,眼睛望着和子的背影,消逝在殿宇的转角处。她们搂抱在一起,眼泪差不多要流出来了。

 



三、一曲动天子

 


这一天。五十八岁的唐明皇李隆基,搂着太真妃子杨玉环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近来,他有一个多月没上朝,也有七八天没去勤政务本楼了。不理政事,谁禁得住朝臣们不在背后议论,史家不在史书上书一笔呢?数名司衣女史给皇上穿戴好后,司盂女史又捧上金盆服侍他漱洗。他漱了两次口,还觉得舌头上泛出一层淡淡的苦味儿。头脑胀胀的有点昏昏然,御膳宦官跪进的早点,他只喝了一点人参粥。


李隆基由数名宫女夹扶着,慢慢地登上了勤政楼。勤政楼是他批阅奏章,处理政事的地方。他见高力士恭顺地站在一边候着他,又因所有的奏章是委托高力士先看一遍的,便厌倦倦地问:“有紧要事吗?”


高力士细小乌黑的眼仁一转,温柔地忙答:“启奏圣上,天下太平,河晏海清,国运兴隆,百姓安乐,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普天之下,同声讴歌。虽文景,贞观之治不能比也。”


李隆基一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觉得上古尧舜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现在国家经他的开元之治,已像张果老国师所说的道家三境真天宝一样,朕应该改元叫天宝才是。于是他令宣传宦官传知宰辅中书令李林甫,草拟改元天宝的诏书颁示天下,正在这时,一阵歌声随风而来,声音那么嘹亮、高亢、清丽、优雅。这是三教名洞的仙乐吧?不由得认真听起来。但意词何以如此哀婉悲恻?抒思乡之情,叙别绪之哀,诉深宫之怨……后宫嫔妃那能如此呢?他眉头一皱,脸上现出很不愉快的颜色。高力士立即体会出圣上的心思,忙忙跪下,说:


“圣上,歌者罪该万死,奴才立即令宫正拿办,从严究治。”


李隆基沉默着,觉得那歌者声色雅丽,柔和清新,五音不乱,节奏和谐。那曲牌虽是《临江仙》,但调子又有变化,变得比原调更优美,更具感情,更动人心魄,这却是极难得的歌才啊。他最善音乐,又曾自谱了一支《霓裳羽衣曲》,不由心里一动,温和地吐了一声:“为朕召来。”



高力士不一会便把许和子带上勤政楼。李隆基一瞧,目光便粘住在她脸上了。白嫩嫩的肤色像透明的白玉,洁白中又透出胭脂那样的淡淡的红晕,两条细长的眉毛,没染黛而黝黑,眉梢插进鬃角,却挑着几丝刚强几丝哀怨,但更显得可怜而可爱,更是那双眼睛,虽不似太真妃那样顾盼情生,但清沏得如一泓碧水,贮着如蜜的香甜……这妃子呀,怎么当初过目时竟没发现,而被埋没在后宫呢?她有如此姣好的容貌,又有如此美妙的歌喉,而没有在朕身边伺候,怎么能不怨望思归呢?


“入宫几年了?”李隆基和颜悦色地问。

“两年了。”

“何方人氏”

“江南道吉州永新”。

“爱卿何名?”

“姓许,名和子。”


李隆基点点头,赐许和子坐。


许和子偷眼瞧皇上,见皇上的胡子都花白了。这么大年纪,后宫养着三千嫔妃,竟还要到民间去广选美女……


“朕爱声乐,曾亲制新调新词,教习歌伎。”李隆基的声音打断了许和子的联想,“那《临江仙》一调,爱卿唱来,格外清新活泼,变古调为新声,非有超凡之才不能为也。”


许和子得到皇上的赞赏,心里不由也高兴起来。不过,她也不知什么叫古调,什么叫新声。她在山乡永新,既打山歌,也唱小调,在父亲的熏陶下,也熟知歌院传唱的歌曲。在韦青的将军府里,在宫宛中,又学得了所谓法乐。于是,她在演唱国乐时,将民歌小调的旋律,南曲的柔情,北曲的粗放,很巧妙也极自然地揉和在演唱中。


“为朕再歌一曲如何?”

“奴婢声音暗哑,恐有污圣聪。”

“不必拘谨,随意歌唱。”


许和子立起身来,放声唱了,那歌声宛如一线山泉从荫凉的幽谷中吐出,傍着清香的野花在晶莹的石子上跳荡,又如珠子抖落,跌入玉盘,还似出岫的白云,绕着青翠的峰峦,千回百转,然后徐徐地飘向高阔空旷的蓝天,淡淡的逸去……李隆基听着,一只手在膝上按着节拍,而神魂就象被张果老用幻术带到月宫仙境里去了一样。


许和子唱完,李隆基笑逐颜开,更加赞不绝口,便说:


“爱卿歌喉如此,又善变新声,而籍贯又曰永新,朕赐爱卿之名为永新,为其一邑增辉何如?”


许和子谢了圣恩,又说:“永新县制于早年间已并入泰和。”


李隆基说:“朕即令中书省复永新县制。”


恢复永新县制,赐名永新,这是皇上异常的恩典。后宫嫔妃,能有几人如此荣幸!许和子感激涕零,叩首在地……


“永新娘子,奴婢向你恭贺了。”


娇滴滴的一声,如雷贯耳。许和子斜过眼睛一看,见是一位穿着华丽的富态女人,故意做出个弱不禁风,娇软无力的样子让侍女扶着。她想,这大概就是那个被梅妃称为肥脾的太真妃杨玉环了。她又想到太真妃与梅妃争风斗气,结果梅妃失宠,被弃置在华阳东宫备受冷落,不由得身上一阵冷汗渗出。

 



四、放歌沉香亭

 


嫔妃们听说许和子倍受圣上赏识,喜出望外,都争相道贺,都称许和子为永新娘子。


李隆基春游曲江池,夜晚化妆成巨贾逛街,宜春院排练歌舞……都要把永新娘子带在身边。有时,还和永新娘子整日地漫谈古乐及新声。并好几次对近臣及嫔妃赞称永新娘子,说她的歌值千金……


有一次,李隆基上朝时,两手按着肚子,手指头上下抚弄。高力士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退朝后,忙向他叩问圣躬。李隆基哈哈大笑,并说:“那里是肚子疼?朕坐朝时,忽然想起永新娘子的一曲新歌,朕是用手指比划着笛孔,给新歌倚声呢。”


永新娘子的名声,震动了京城。


永新娘子也受到李隆基格外的恩宠。李隆基常和她切磋音乐,并称赞她美丽,聪慧,并对人说:“此女歌值千金。”还写了一首诗,称赞许和子,题为《永新妇》。许和子谱上新曲,后来“永新妇”还成为词牌名。这些都记载在《开元天宝遗事》中。


这是永新娘子最得意的时候。


她知道:随着恩宠而来的是嫉妒,是冷落。她不知道也不愿绞尽脑汁去争宠……


她同情与杨玉环争宠而惨败的梅妃。因为许和子的地位稍为特殊,却有机会接触到幽闭在冷宫中的梅妃。在一次与皇上讨论“古调”的变革时,她趁机向皇上说,梅妃虽在冷宫,对皇上依然情深意重,并转送了梅妃怀念与玄宗旧日恩情的一首诗。唐玄宗感动了,把外国所进贡的宝珠,送了一斛给梅妃,同时步梅诗韻和了一首诗,并要许和子用新声谱上曲,曲名就叫“一斛珠”。


有一次,唐玄宗偷偷与梅妃幽会。杨玉环突然闯入,问梅妃皇上在哪里?梅妃说,不知道。杨妃闯入房中。唐玄宗还睡在床上被子中……为此,唐玄宗生气了,说要把杨玉环赶走……


为此,杨玉环更深深地记恨许和子。


其间,许和子也终于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在她入宫前些时候,她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她想打听死因和死时情况,一切皆讳莫如深。她感到,天子脚下,更黑暗、阴深、险恶、恐怖。


父亲的死,使她辛酸极了,她华丽的服饰不穿戴,脸上的胭脂不抹,只在两颊上扑一点白粉,但她因脸色的格外红润,却显出一种朴素和淡雅的美,竟使宫妃们争相仿效并流行开来,一时称之为“泪妆”。



太真妃偏浓妆艳抹,巾帕抹一下汗,便被染成桃红色,洗一个澡,满池的水都散发出香气,心机费尽,终于讨得了李隆基的欢喜,天宝四年,给册封为贵妃。她的大姨、三姨、八姨都封为国夫人,兄弟杨国忠加御史大夫还兼了个京兆尹。


杨玉环笑了。


又一个春天来了,几度东风,一夜细雨,兴庆池东的沉香亭前,李隆基当年移栽在此的那几株木芍药开花了。御花园里,有的嫣红,有的姹紫,有的鹅黄,有的雪白……争相斗艳。中书令李林甫心里是暗恨杨国忠的,但又无可奈何。他为讨好皇上,讨好得宠的太真妃,急忙草了一份奏章,面呈皇上。说什么木芍药花竞开,是因为皇上功德高尚和得到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太真妃(杨玉环),草木有性,才呈此祥瑞。杨玉环也说:“既然上天降此祥瑞,不要辜负了花的盛情才好。”李隆基也正想找个机会乐一乐,便笑着对太真妃杨玉环说:“牡丹是花中之王,爱卿是妃中之冠。花王为冠妃而开,值得庆祝。”于是令高力士传旨下去:御膳房准备美肴佳酿,教坊司的人都到沉香亭侍候,文武百官,一齐伴他赏花。


这一天,上上下下自然格外热闹。永新娘子却意淡神怠,暖融融的太阳晒着了窗牖,她还在睡觉。沉香亭畔的管歌笑语,一阵阵传来,闹得她实在心烦,才起身梳洗,然后,拿起李白新作的一首诗《悲歌行》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心涛澎湃,便自度了一只曲子,轻轻地哼唱起来:


悲来乎,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天下孰人知我心。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她正忘情地哼着,忽然门外一声传呼:“永新娘子听宣!”


她只当没听见,放大了声音又唱:


悲来乎,悲来乎!

富贵百年能几何?

死生一度人皆有。

……


“永新娘子,别唱了。圣上召你速去沉香亭,一同赏花。”那绯衣宦官大声打断了她的唱,喊着说。



她哑然默坐,两目无神地凝视前方,准备以身体不好,推委过去。


绯衣官又说:“皇上在沉香亭赏花,兴致很高,皇上已令李龟年侍奉骑御马去接李白学士来赋新词,又令奴才来请娘子去按李学士的新词演奏新曲……”


“李学士会来?”

“圣上的旨意,他敢不来么?”


永新娘子听说李白会来,心里正想见一见这个才冠当朝,借酒佯狂,放荡不羁的诗仙,想看一看这个敢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人何等模样。于是,她着意将自己装束了一下,便随绯衣宦官快步而去。


沉香亭畔,果然满朝文武都在,梨园弟子,宜春院歌伎也都来列班伺候。李隆基见永新娘子来了,便令人在他身边添个坐位,叫永新娘子坐了,并说:“朕本念爱卿为研制新曲而劳累异常,奈何教坊歌伎只会演唱陈词滥调,于是召李学士来赋新词,请爱卿演唱新调。”


李学士呢?

“他正酒醉未醒。”


永新娘子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醉汉躺在地上的一条氍毹毯子上,旁边两位光禄寺人端着汤在伺候。难道李白是个糊涂的酒鬼?若不是李白,皇上岂能容他在御座边酣睡?呵,他打了个呵欠,醒来了。好一会,才半睁着朦胧的醉眼,望望人群,望望盛开的木芍药花,望望贵妃,望望明皇,顿然暴发出一阵狂笑。她望望太真妃,只见太真妃厌恶地别转头,对皇上嘀咕着:“恃酒佯狂,简直无人臣礼。”皇帝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李学士代朕起草吓蛮书,不也是凭他一醉么?”


李白推开醒酒汤,懒慵慵地朝唐玄宗一拜,嘴里含糊不清的吐了一句:“臣参见圣上。”说着,一线口水,从嘴角垂了下来。


李隆基离了坐位,拿自己的衣袖,在李白嘴边拭去口涎,又搀他起来入坐。说:

“这兴庆池畔,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朕身边是倾国绝代佳人太真爱妃,赏名花,对佳人,陈词怎能尽兴?故特请学士为佳人名花赋一曲新词如何?”


李白斜着醉眼,笑着大呼一声:“笔来!”立即四个宫妃便向他跪进御制香绢,龙凤端砚,湖州毫笔。李白拿笔往白绢上一挥,立就新词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东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一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二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干

                  其三


李隆基看过新词,点头赞叹,又传给太真妃,太真妃颔首微笑,永新娘子接过一看,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这三章新词,看似满纸颂赞,言词内却暗藏讥讽呢。拿私通燕赤风的赵飞燕比私通安禄山的杨玉环;赵飞燕掌上能起舞,轻盈得怕被风吹去,杨玉环却被梅妃骂为肥婢呢!她崇敬望了李白一眼,心想,借这词也正好宣泄一下心头的积怨。


李隆基见永新娘子沉思不语,便说:“这新词三章,用清平侧三调演唱何如?”



永新娘子又略一沉思才说:“那清调、平调、侧调三调,只是侧调低沉暗哑,不如将侧调删去,改三调为二调,叫清平调。”


李隆基一听,十分高兴,忙说:“爱卿所言极是,清平侧调改为清平调。爱卿教习乐工,立时演唱,以助雅兴。”


永新娘子到李龟年及众乐工歌伎面前,将调的变化之处说出,又低声呤唱了一遍。李龟年接着两手一起,喝声:“唱。“于是羌笛、羯鼓、琵琶、方响……百种乐器齐发,宜春院念奴儿等上百歌伎一起和声合唱:


一支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李隆基听完,摇摇手,表示不满意。他说:“用不着众乐工嘈杂,众歌伎和声。只需永新娘子单声独唱,李暮乐师以笛音伴奏,方可尽其妙。”


永新娘子奉命高歌,音调十分嘹亮、高亢激越,才只唱完第二章,李暮的笛音哑了。一看笛管,竟被吹裂了。众人对永新娘子一片赞叹,李隆基也高兴得开怀大笑。笑罢,他叫取过他的玉笛,又对永新娘子说:“朕以玉笛为爱卿倚曲,爱卿尽可引喉高歌。”


永新娘子再唱,歌声随风回荡,悠悠扬扬飘的满天下都是歌。满座听众,如饮佳酿,若醉若仙;如处幻境,若迷若梦,连那牡丹花也随着歌的旋律,都争吐芬芳,显得分外娇美。


李白听着永新娘子的歌,酒都醒了三分,他起身端起一杯酒,先敬了皇上,再敬贵妃,接着到永新娘子身前,高兴地说:“昔日只闻其声,今日又能见面,实李白三生之幸,让我敬你一杯,以表谢忱。”头一仰,一杯酒全倒进嘴里。


永新娘子面对豪爽的李白,也笑着说:“奴婢本不胜酒力,但学士的诗词,最为奴婢喜爱,我也敬你一杯。”她用衣袖掩着,低着头竟也把一大杯酒饮干。


李隆基在一边见了,觉得非常高兴,回头笑问杨玉环:“此曲何如?”


杨玉环心知肚明,李白敬她酒是出于礼节,敬永新娘子,是真心倾慕,心里有些不愉快,见皇上问地,只好免强答了一句:“简直是天上仙乐。”


李隆基乘兴又问:“今日之乐何如?”

杨玉环冷冷地说:“简直是天上人间。”


李隆基见她这样,为了不扫她的兴,便说:“天上之乐,怎及朕与爱卿之乐。李学士的词,永新的曲,天上怎么能有?”


杨玉环的醋水全从心里涌上来了,她酸酸地瞧了一眼李白和许和子,故意放大了声音说:“若将雪衣女带来,让她学唱几声,便可称人间三绝了。”


雪衣女是一只鹦鹉鸟的名字,是安禄山从朔方特意送给她的。永新娘子见杨玉环把李白和她跟鹦鹉鸟相提,心里一下冒出许多辛酸,但她不动声色,依然满脸笑容。再看李白,想是他又喝醉了,竟倚着椅背睡着了,那鼾声一阵高一阵低,放荡得令人可爱也可敬。能如李白那样多好!抛开一切,无拘无束,在醉醺醺的梦中,就只是一个天然的自我……忽又想到李白的《清平调三章》,若那词意被佞人向杨玉环点破,那肥婢恃笼向皇上进馋言,降临在你的头上的将又是什么样的灾祸啊?


她为李白担忧。

 



五、绡帐鸳鸯妒

 

夏日融融,南薰殿禁苑中的蝉声一阵高似一阵。杨玉环因为肥胖,特别的怕热。再加上因高力士向她点拨出李白拿赵飞燕指讽她,心里更加烦燥,联想到皇上还处处称赞李白,称赞为李白那首词卖力演唱的许和子,气,更不打一处来。她躲在金花落偏殿的暖阁中。金花落偏殿的暖阁是个水殿,在兴庆池上,很凉快的。但她只觉得浑身直冒油汗,叫两个侍女轮流给她扇风,也不能解热。


李降基找得来了,她只当没看见,理也不理。因她浑身上下,只穿着薄薄的轻绡,整个身体,就如一丝不挂在淡雾中,透出令人心动神摇魄飞的白嫩嫩的体肤和柔和的曲线。李隆基看得发呆,同时,欲火骤升,走上去搂住她就要亲热,杨玉环娇嗔一声:“烦死了。”把李隆基推在一边,李隆基涎着脸,嘻笑着说:“爱卿为什么生我的气呢?”


杨玉环娇声嗔气说:“有李白的词,有永新的歌,还要奴做什么?”


李隆基忙说:“李白恃才傲物,永新素心淡志,朕对他们那比得了朕对娘子。”


杨玉环冷笑一声:“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几次要给李白加官,对宫里人几次说要封永新娘子为贤妃,心里那里还有奴婢?”


李隆基给杨玉环那轻绡中的胴体,诱的欲火难遨,挨近去,说:“爱卿你说该怎么办呢?依你。”


“依我?依得我么?”


“朕不是对你发了誓,要生生世世与你做夫妇。”


“把李白赶出长安,把永新赶到宜春院编入乐籍,让她嫁人,你舍得么?”


“依你,好么?”

杨玉环嘴角一动,满脸是甜透人心的媚笑,眼睛里那对眸子往李隆基脸上一斜,李隆基的魂儿便飞了。当杨玉环香腻腻,软嫩嫩的手臂勾在他脖子上时,世界上的一切就全融化到浑身那种激荡的快活的冲动里去了。


蝉禁住了口,快活的风,吹的碧绿绿的柳丝儿乱晃,频频点在兴庆池蓝幽幽的水中,一个涟漪套着一看涟漪,涌动着快乐的波纹。雌雄两只鸳鸯,一会儿交颈偎倚,一会儿拍打水波嬉戏,最后,那只雄的,扒上了雌背……引的一群嫔妃,凭栏倚槛,嘻笑争看。那李隆基在绡帐内,紧紧地拥抱着杨玉环,得意地向那些宫女们高声说:“你们爱水中的鸳鸯,怎么能比得了我们被底鸳鸯呢?”


杨玉环红着脸,喘喘地娇着声音说:“你快活过了,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啊?”


李隆基说:“你放心好了。”


杨玉环把个李隆基汗津津的身体,搂抱的更紧了。


没过多久,李白调出长安。唐明皇割舍不了永新娘子的“新声”和歌喉,没有迁就贵妃杨玉环。

 



六  歌声满京兆

 


转眼到了仲秋时节,蓬莱宫周围栽植的橘子树疏疏落落的果实黄熟了。事非寻常。李林甫死后,杨玉环的哥哥杨国忠为右相,他立即上表向皇上称贺。


表曰:“橘柚所植,南北各异。惟陛下元风真纪,六合为一家;雨露悠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结成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彩彤庭。欣荷宠颁,渐无补报。臣等欣瞻之至,不胜景仰之诚,谨上表以闻。”


玄宗到了晚年,更爱听奉承话,看了这个表章,自然非常高兴。杨国忠又呈上一个金镶玉盒,玄宗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结在一起的橘子,更加高兴得不得了。忙把贵妃找来,一同观赏品味。


明皇对贵妃说:“这是老天爷听到朕与爱卿七月七日在长生殿盟的誓言,知道我们同心一体,才叫这橘树结实,又结出这个合欢果来的。”


贵妃说:“我们应该共食这合欢橘,以应上天降下的祥瑞,同时叫个画师来,画出合欢柑橘图,以作永久纪念。”


明皇点头,右相杨国忠立即召来画师。


这一切,都是杨国忠精心筹划的。为巩固妹妹和他的地位,用心可谓良苦。蓬莱宫侧橘树上结橘子是真,但这些橘子又苦又酸,哪里能吃?是他特意派人到江陵采购,恰好又发现了这两个果皮粘在一起的“合欢果”。


果然讨得玄宗高兴。杨国忠趁机进言:再过三天,是皇上的千秋节,也是民间的中秋节。曾有旧例,千秋节在勤政楼下广场,赐民大哺,搭上戏台,大张声乐,陈设百戏 ,以示国泰民安,皇上与民同乐。


唐明皇点头准奏。


中秋节下午,长安百姓听说皇上与民同乐,有好吃的,有好看的,云集了几万人在勤政楼下。


天蓝气清,薰风和畅,明月皎洁。


明皇与贵妃居中而坐,两边满朝文武大员,后为嫔妃。


楼下搭设戏台。


广场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非常热闹,秩序却也非常混乱。


杨国忠要金吾卫将军怀卫青派人振威弹压,拿几个责治示众,安定秩序。


韦青说:“大喜日子,军士弹压,若生意外,罪责难当。”


高力士亦说:“人聚已众,不可轻责。不若叫右教坊王大娘登台舞竿。”


舞竿,就是现代的杂戏节目“顶竿”。那时的“舞竿”,下面一个人顶着一根竖立的竹竿,竿顶上缀一木头做的山,一个小孩儿手扶绛节,手舞足蹈,口中唱歌。这是老百姓爱看的节目。因为高,人人又都可看到。但是,依然喧哗不止。


韦青提出:“不若由永新娘子出台高歌一曲试试。”


高力士赞成,立即启奏皇上:“下面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百戏无法表演。恳请永新娘子出台演唱,众人必然肃静聆听,喧哗或可自息。”


明皇准奏。

许和子走到台前,一亮相,台下便安静了三分,开喉一唱数万人顿时肃静,鸦雀无声。


她首先唱的是法乐《感皇恩》。此歌喝完,台下一片喝彩,要求再唱。她用新声演唱李白写的《乌棲曲》:


姑苏台上凤棲时,

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

青山犹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

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这首诗说的是美女西施引诱吴王夫差纵情嬉乐,导致吴国衰败。李白借此暗讽现实中贵妃和明皇。听歌者,听不清字词,也不去揣摩诗意,只觉得有些悲沉凄切。于是杨国忠说:“今天是个欢乐的日子,该唱那调子欢畅的。”



永新娘子点头一笑,唱那坊间流传的俗歌《耍猴儿》:


看绿袄红帽

小猴儿闻锣声上窜下跳

翻筋斗,钻铁圏

装憨卖騷

每倨坐,眼朝天,尾巴翘

神骄气傲

……


千般丑态,只博人解颐一笑。


在一片笑声中,永新娘子回到勤政楼。


据《乐府杂录》记载:“至是广场寂寂,若无一人”。


明皇这时年近七十,也忍不住赞叹:“此女歌值千斤。”


杨国忠、杨贵妃听歌,一悲一喜,只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什么道理。


宫廷中最丰富的是趋炎附势之徒,有的向杨国忠献媚,说永新娘子唱的三首歌,第一首是应酬,第二首第三首,一庄一喈,都是暗讽你宰相和贵妃。


杨玉环恨许和子,真想像汉吕后对戚夫人一样,要把永新娘子剁去手脚,再丢进厕所里。


唐明皇怜爱歌才,准备要重赏永新娘子,贵妃一听说,在枕边向明皇撒娇,说许和子狐媚惑众,孤傲凌人,她一见就十分讨厌,心里不舒服。皇上也早就说过,要把许和子赶到宜春院去。


明皇说,他早就对高力士说了。


宦官高力士是个非常聪明和机灵的人,最善体察皇帝的意图,不然唐玄宗不会那么信任他重用他。永新娘子沉香亭放歌后,明皇在贵妃的纠缠下,明皇对高力士说,把永新娘子放到宜春院,高力士知道这不是皇上的本意,没有传旨执行。此后,皇上不但没过问,并且多次叫永新娘子进殿与皇上切磋音乐。此事,贵妃记恨在心。


有一天,明皇与贵妃在暖阁下棋,高力士在旁伺候。贵妃故意把一枚棋子碰落在地。棋子滾到棋桌下,贵妃起身,拉后坐椅,叫高力士去拾起。高力士趴下身子,拾起棋子,贵妃拿过棋子,一屁股坐在高力士的身上,继续与皇上下棋,说说笑笑。高力士体胖,趴在地上,上面又压着胖胖的贵妃,贵妃有时还要用屁股颠一下,苦不堪言。只好求贵妃饶恕。贵妃说,皇上要你把永新娘子安置在宜春院,你还敢抗旨么?高力士哀求说:娘娘放我起来,我即去办理。


宜春院,虽在宫中,并为宫中供奉祭祀、五郊、朝贺、飨宴表演歌舞,但此院的“内人”,大多数是从妓院中选来的妓女,在人们的眼中,她们是属“贱隶”。


当天,心高气傲的永新娘子,便被内侍宦官解送去了宜春院。


贵妃杨玉环幸灾乐祸地想:你许和子不去投水,你便去吊颈吧。

 


七、风月宜春院

 


许和子宁愿死,宁愿打入永巷冷宫,也不愿去那宜春院的。她痛不欲生,为自己选好了一根洁白的丝带子。


宜春院的歌舞伎,为永新娘子的到来,备好几桌酒欢迎。她一下车,便被她们挽颈的挽颈,搂腰的搂腰,牵衣的牵衣,无拘无束地笑着,把她簇拥了进去,并尊她坐在上首。她们用歌,用笑,用软舞健舞,用酒……想让她们敬仰的永新娘子立即忘了自己的不幸,带入欢乐的气氛中。可是,许和子,愁压眉头,痛剌五脏,心死如灰。


明皇也称赞过的娇媚的念奴儿把酒向她说:“我从你那里,学会了新声演唱,你是先生,让我先敬你一杯吧。”


许和子摇摇头。


“我们都是唱歌的,有时,你唱我们和,看在这分上,你也得把这杯酒喝了,不然,你是瞧不起我们不是?”


许和子只好说:“我没有心思喝酒。”


“你是瞧不起我们,也认为我们是贱隶不是?”


许和子忙说:“姐姐妹妹们,奴婢……”


众人哄的一声笑了,笑得她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互相之间,都称兄弟。”

“我们是和男人一样的人。”

“我们不认为我们是被人轻贱的女人。”


“看那仓颉造字,什么奸、妖、妒、嬖……不好的字义儿都加个女字旁,只有男子抱着女人才叫“好”,色中饿鬼把少女才看作‘妙‘。我们,我们这里都倒过来了。”


“那些男人,才是奸嬖的女人,才是那些坏字眼里边的女人。”


“兄弟要是成了家,我们就是叫那男人为嫂子,年轻的新婚男人,我们称他 “少妇”。


“男人娶妾,我们也娶妾。”


“男人把女人当玩物取乐,我们也拿他们当玩物取乐。”

……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许和子听着,不由心里产生了一种敬意,好倔强的宜春院内人啊!他们偏把几千年的男尊女卑巅倒过来看,巅倒过来做。


开头这些天,念奴儿她们轮流着来和她做伴,念奴儿长她几岁,她还得叫念奴儿“哥哥”呢。


“哥哥”告诉她这个永新贤“弟”,这里是自由的小天地。虽然幽闭在这么小块的地方,虽然只有在生日这天,才允许和直系亲属的女眷会面,但可以自由地唱,任你淘气,还可以娶“嫂子”,“新妇”。我们兄弟中,无论谁的“新妇”或“嫂”来了,兄弟都要拉去睡一、两天,轮流着来,大家尝尝“新妇”的味道……



许和子开初觉得难为情,继而觉得,这宜春院却另有一人生的乐趣,这里便如一个快乐自由的小岛,才是人的世界。而那富丽堂皇的深宫,幽闭青春女人,是毁灭了人的天性的监牢。什么嫔,什么妃,只是供皇帝玩乐的工具,而明皇,只专注杨玉环一人,三宫六院几千人,就像摆在暖宫的花草,无人浇灌,任其枯萎,而后成垃圾倒掉。那些做宦官的男人,全成残疾人,废人。


皇宫,是一个与地狱差不多的世界,没有爱情幸福,没有家庭温暖。


许和子渐渐鼓起了生活的勇气,也际起她这只在人生海洋的风波上巅波的小舟的风帆。


她的“兄弟”们,鼓励她娶个“新妇”,她到真的想嫁人,获取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乐趣。


她想要有真正的爱情,有一个她爱的他。他是谁?


进入宫廷,与外界完全隔绝。不知为什么,她老是梦见深深的东瓜潭,金星石,东华庵,还有高高的义山,梅田洞,碧波崖……她站在金星石上唱山歌,站在小渡船上唱山歌……


嗬!梦哥来了。枣脸蚕眉,厚厚的红唇。还是那样憨厚,朴实,身倚小河边的柳树,吹着笛子。她说,我唱李白的“清平调”你听。他生气地把笛子扔到河里,说,后妃娘娘呢,不敢当。她说,我哪里是后妃娘娘?我回来种田了。你挑水,我浇菜……话没说完,他一下不见了。她流泪,哭,哭醒了。是梦。


梦哥金榜题名,回到永新做县令。正襟危坐堂上,她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她希望他认出她来。他是爱她的,他胆小,不敢亲近她。这时他却傲然不理,她放声高喊:“你就不认识我了么?”喊声中,梦哥不见了,却惊醒了自己……


梦见家乡的山水和生活,心情舒畅;梦见梦哥,总是悲伤。有一次,她梦见梦哥死了,她哭了半夜。


她醒着时,想得最多的是金吾将军卫青。卫青救了她,为她担了风险。把她送进皇宫,是他的好意。不然,被京兆尹的花花公子抢去,她不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韦青,有许多女人,叫这些女人唱歌给他听,跳舞给他看。花天酒地……卫青也不是好人。卫青尊重她,没有侵犯她……


但现在的韦青怎么样了呢?


夜深了。明月皎皎,秋风习习。宜春院内,不知何处溢出一只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不知何处又荡出一片笑……她们麻木么?说不定却是大彻大悟。


许和子想到自己也快三十岁了,青春的绿树,就这么等待着秋风将叶吹黄,冬雪将枝叶枯萎么?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解开人生这个死结。



有蟠蟀在墙角唧唧长鸣,如泣如诉,单调而凄凉,也如慈恩寺中和尚敲动的木鱼,将人生的欢乐敲粹,使得世界更显空旷和寂灭。她想起在宫里时,许多宫女为消磨掉一个个孤寂不眠的夜,把蟋蟀放在盒子里置在枕边,静听这唧唧之声到天明。那时,她在蟋蟀有节奏的叫声中,带着歌的旋律,歌的音韵进入光怪陆离的梦乡……这里的“兄弟”是不养蟋蟀的,她们都姿意于与“新妇”及“嫂”的淫乐之中。这时她却极想有一只蟋蟀,让蟋蟀单调的鸣叫声伴她消磨掉这痛苦难熬的长夜。


她点起了灯。

蟋蟀不叫了,她对着孤灯呆呆地坐。


有一夜,忽见窗外有人影晃动。她也不怕,常有“兄弟”买通门卫,引入“少妇”与之恣乐。


一个人影贴到了她镀着清冷的烛光的窗上。


“谁?”

“我。”

“你是谁?”

“韦青。”

“韦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我落难了……”


原来,贵妃杨玉环的三姨虎国夫人也受恩宠,大治宅弟,为把韦家的府宅夺过去,将韦青诬陷下狱,接着带领几百人,把韦家老少男女,全部赶出府弟,韦氏子侄带家童,拿琴书,立在路旁边哭……


韦青是越狱逃出来的,他想向许和子要些银子,逃到南方去。在京城,杨国忠迟早会把他置于死地。


许和子没有好多银子,她把头上的金钗脖子的金链都给了他。


韦青走了,她又后悔没有打开门叫他进来坐一会。


许和子心里,被梦哥占住了。


许和子多少个梦里有过梦哥,她不敢说,不能说,痛苦地压抑着。梦里,梦哥模糊的人影总是一闪,就消逝了。

 

1983年5月第二稿前半部分。

 

 “杨州坠风尘”和《情断瘦西湖》故事梗概: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造反,次年六月攻入长安。叛军未入城,唐明皇李隆基便和杨国忠、杨贵妃及子女逃跑出城,宫廷嫔妃等,四散逃命。永新娘子许和子逃到扬州。


当年,梦哥会试落榜,三考中了进士,任扬州司马。从难民中发现许和子,两人相会,喜出望外,结为连理。扬州府尹盗卖官粮,怕司马梦哥举报,以偷娶皇妃和捕食鲤鱼的罪名,候秋后斩决。许和子籍没入官为妓。许和子卖艺不卖身,一曲鸨母得银数十两,把她当“钱树子”(摇钱树)。夏夜,许和子在船上唱歌,韦青听见,循声找来,互诉衷肠,相抱痛哭。韦青愿援臂相救,却是带回梦哥已死狱中的消息。许和子欲哭无泪,置酒宴,与众姐妹痛饮,唱一曲李白的《将进酒》,对鸨母说一声“钱树子倒矣!”跳入瘦西湖。

 

 

-作者自述-

生命最不值钱的年代,诞生了我的生命。 我,一副1.73m散发臊气的皮囊,装着73kg左右腥血酸肉硬骨头及一肚子臭粪便。隆准、厚唇、阔嘴、大耳……上帝把我组装成一个乡巴佬,在大脑里塞着些诚朴和忠厚、正直和顽固。 有人说,人生识字糊涂始,我从五岁开始糊涂,至今,啃了以吨为单位的字纸,屙了百来斤字纸。能吃能屙,故而为有这种极平常的生活和健康状态得到安慰。数学成绩一直不好,不懂算计,又兼糊涂,是心就在嘴巴上的傻瓜,故而乐观。 一生不勤不懒,不贫不富,不贵不贱,不雅不俗,不忧不惑。如此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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