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当“残酷底层”遇上速成“名媛”

2016-06-09 郑锦强 知著网 知著网



今天,一篇题为《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的文章在很多人的朋友圈刷屏。这篇文章指出,一个鲜见于主流媒体报道和北上广深视野的短视频应用——快手,其实却是中国第一视频APP。它吸引了中国庞大的乡村人口,并呈现出了与美拍、微拍等完全不同的应用生态。这里的大V不靠颜值不靠声线,而是进行了大量自虐、低俗、怪异的表演

△河北大妈“吃货凤姐”自虐吃异物:灯泡、仙人掌、蠕虫等



△坐拥50多万粉丝的河北农民“二哥”自炸裤裆



△拥有20万粉丝的“山东小闯”经常表演各种重口味的吃法


作者发出感叹说:如果毛主席生活在今日的话,他不必花几个月的时间去走访农村,只需扒拉扒拉快手这个app,就能了解中国乡村的精神面貌了。


而另一则同样引发关注的报道则是中国青年报的《名媛变形记》。这篇报道指出大都市乃至小县城中正在兴起各种“名媛培训班”、“名媛速成班”:


“疗程”大约需10天,价格8万元,“就是个爱马仕包的钱嘛。”


在一个中部县城的名媛培训班里,姑娘们在光线不佳的练功房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练习走路和微笑。几天后,她们蹲在地上拍结业照——她们成为“名媛”了

1场域:资本的角逐和秀异


很巧,快手上的“残酷底层”和名媛培训班上的女子,同时成为了舆论热点。


只是,没有多少人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这两个群体似乎差距太远。前者散落在中国农村的地里田间,后者隐没于都市的琼楼玉宇;前者或许正寻思怎么省吃饭的钱,后者或许正纠结出门要提爱马仕还是阿玛尼的包。



可是,人性总是能跨越阶层等差别而惊人地相似。


社会学家布迪厄认为,人们身处一个“行动场域”。这个场域就像一张网,而每个人依据其自身所拥有的资本占据不同的位置。布迪厄把资本分为三种:经济资本(比如钱)、文化资本(比如学历)和社会资本(比如社会关系、贵族头衔)。



现在,我们来看看“残酷底层”和都市里希望速成“名媛”的女子,他们各拥有哪些资本。对于前者,很遗憾,我想不出。像“搬砖小伟”,他在快手成名前只是一个搬砖工人,对于其资本的询问只能得到苍白而苍凉的答案。


都市里渴望速成“名媛”的女子恐怕就不同了。中青报的报道中有这么一段:


一对母女专程从成都赶来,母亲董颖50多岁了,脸上留下了时间的痕迹,但身材保持得很好,在成都跟人合伙开了家公司;女儿婉婷在银行工作,皮肤像瓷器一样光滑,话很少,听说马上要去普吉岛的悬崖酒店举行婚礼了。


布迪厄又提到了重要的一点,场域中的资本及权力分布往往不是静态的。行动者依据其所处的位置及所拥有的各种形式的资本,努力争取对自己更有利、更有价值的位置。可是对于“残酷底层”来讲,他们赖以利用以改善自身处境的资本有什么?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恐怕几乎没有。于是,渴望出位的一部分人诉诸反常的、极致的行为。这是他们唯一得以“秀异”的方式。而“秀异”可以博取眼球,眼球带来资本。


“山东小闯”表演一口气连喝三瓶酒


于是,从一口气吃十个蛋、生吃蚂蚱到一口气连喝三瓶酒、咬爆6个打火机,“山东小闯”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另类”吃法都给使了出来。这些在我看来很不可接受的表演却得到了成百上千“666”、“好厉害”的赞许:





对于“残酷底层”们来讲,得到观众的欢呼是重要的,这可以激励他们使出更多更刺激的解数。可是比欢呼更重要的,永远是变现,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赚钱。


对于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快手为他们提供了一条赚钱的捷径。除了直播时的用户打赏,在很多大V的个人简介,可以看到他们留下的微信、微博等联系方式。



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叫触发痛点、数据分析,可是他们的粉丝经济却做得并不是太差。


添加了快手某大V的个人微信以后,我发现其朋友圈充斥着大量的广告,还不时会晒晒自己的收入:


△一天发这么多广告真的好么?



△广告要做就做,不做拉倒!


而“X博士”感叹的那位虽坐拥100多万粉丝,但“曝光度几乎为零”、“能掌握的资源能力几乎为零”的“搬砖小伟”,也在快手上公布了两个微信号:一个在卖鞋,一个在卖表。


我想,他们即便没有成为土豪、也离成为土豪不远了。


而那些参加名媛速成班的女子所拥有的经济资本自然不在话下,毕竟10天8万的价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他们所愿,无非自己砸进去的钱能转化为文化资本和/或社会资本。没错,经济资本的确是可以转化为文化和社会资本的,只是没有历经对文学艺术、礼仪气质经年累月的体悟,不怕结业后成了东施效颦?

2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引用邓宁的话说:“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被绞死。”



网友在快手上上传各种自虐、重口的视频,说平台方不知情,我是不大相信的。一来在直播功能方面,快手目前只对粉丝达到一定数量的用户开放,且需要经过平台审核;二是任何短视频APP都有内容审核人员。快手上的重口味视频数量庞大,平台方不可能未察。无非是在迎合网友的恶趣味罢了。


而名媛培训班也难掩其圈钱属性。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郑也夫在接受中青报记者采访时就说,“哪还有什么名媛,不过是商业的把戏”,“早就告别那个淑女时代了,现在的‘名媛’是商品时代的产物”。


作为一种商业活动,名媛培训把本来应当是经年累月养就的气质、礼仪压缩于短短数月、甚至数天的课程中。而且,比起培养有家国情怀的内秀女子,其更想培养端庄秀丽、符合男性审美、能嫁入豪门的女子。



即便是声称由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统一管理的“卓越女性高级研修班”,也难逃圈钱质疑。在百度上搜索“清华大学卓越女性高级研修班”,排在前三位的尽是推广网站,且无一是清华官网。点开第一个网站,跳动的对话框、浮夸的宣传语不禁让人联想到此前的魏则西事件。只不过与医疗广告不同,女性研修班的宣传再怎么浮夸,断断是不会出人命的。




在想,假如有一天,快手上逆袭的“残酷底层”遇到了速成“名媛”,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当然,他们大概是产生不了交集的。但是万一呢?


或许“残酷底层”会跟她说:“跟我走吧。我有保时捷哦。”


而速成“名媛”大概会嘴角微微上扬,眼珠子上翻,像是在展示自信,又略微为过:“真不好意思,名媛如我,已是有约。”


他们都宛如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以为自己已然登上人生新巅峰,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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